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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凤袍之下,先生俯首》

4. 自不受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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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位腰腿不好的南定派老臣刚从殿门跨出,便见两人一个攥着鞭尾,一个勾着绶带,不禁纷纷啧舌——当朝令君与摄政长公主,光天化日之下竟在殿前纠缠不清,成何体统。

有个胡子花白的刚想呵斥,被程殊眼风淡淡一扫,顿时面如土灰,敛目缩脖,瘟鸡似的溜了。

程殊这才垂下眼,视线重又落在那只玩弄他绶带的手上。默了片刻,只将绶带从她指间抽出,继而覆住萧离的手背,像旧日教她握笔习字一般,拢着她的手指,轻轻送回她身侧,淡道:“无论是先生,还是姐夫,殿下都不该如此。”

那冷而疏离的语气,竟还隐含几分教训意味。

萧离指尖触电般地一缩,未及挣扎,那带着薄茧的长指便已松开。再抬头,又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温润仪态,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幻梦。

萧离冷哼一声,露出恍然的表情,似笑非笑着挑衅:“是啊,本宫怎么忘了。姐夫还要为玉鸾皇姊守节呢,这种玩笑可开不起。”

程殊出身寒素。昔年洛阳未破时,永昌帝——她那位醉心权术的父皇——为了制衡朝中林立的世族高姓,不仅破格录用,屡次拔擢,还将裴皇后所出的嫡公主也许配给了他。可惜大约是他命犯孤煞,注定鳏寡,玉鸾公主与他定亲不到一年便缠绵病榻,未及出阁便薨逝了。

婚事未成,却实打实为他拉拢了整个河东裴氏。

他也最会惺惺作态,玉鸾公主死后,便坚决推拒了所有议亲,哄得裴家两位公子至今对他推崇备至,马后鞍前。

程殊低头凝着她,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。

“阿姊,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
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,打断了两人的僵持。

幼帝萧宝钦从殿内探头出来,身后两名内宦急趋上前为他披衣理冠。他才从龙椅上那一场酣眠中醒转,唇角尚挂些水渍,糯糯道:“阿姊,方才宝儿看你面色不好,还以为你早早回府休息了呢。”

萧离匆忙撤回鞭子,拉开两人间的距离,收整裙衫,便听程殊已朗声替她回了话:“殿下关心陛下的课业,正与臣说起,要去宣德殿旁听经讲。”

萧宝钦闻言大喜:“那可真是太好了!”

他今岁刚满十二,满脸软肉弹嫩得如刚出屉的蒸饼,扯了萧离的袖摆不住摇晃道:“有阿姊在,朕一会儿便是答不上来,程先生也定不敢罚朕了。”

说来可笑,萧离在宫外行事再荒唐恣睢,见了这不大熟的远房堂弟,还是会习惯性地端出一副长姐模样,生怕带坏了他,断送了大梁的江山基业。

可大梁的江山基业,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?

被小崽子满脸希冀地揪着袖子,萧离唇畔还不太熟练的端庄假笑便是一僵。咬牙切齿了许久,到底说不出一字拒绝,直在心底将程殊剐了千万遍,憋得气闷。

程殊早已恢复了惯常的风度翩翩,温然道:“陛下言重,但有未解,皆是臣教导不周之故,岂敢迁责陛下?”

萧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撂下二人径自转身,快步往宣德殿去了。

-

宣德殿内,几名侍读的世家子早已候在座旁。

他们大多是王氏亲族,瞧着模样,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。一排锦衣玉容的小公子见来人竟是萧离,活像小白兔撞见了黑山老妖,彼此怯怯对望许久,方才尴尬回神,敛衽上前行礼。

萧离归朝后日日宴饮,放诞无稽的名声在外,自不指望这群讲求清望的世家子弟真心敬重。摆了摆手,随意拣了个僻静处坐了,便揉着突突跳疼的额角,吩咐宫人上茶送点心。

不多时,宫人便送来了一壶温热的枣仁姜乳茶,并莲子糕、玫瑰乳饼、桂花糖酥酪等几样小点。

都是她惯爱用的。

宣德殿她是头一回来,不想宫人倒是十分伶俐。

一盏姜茶下肚,萧离才觉脑内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刺痛稍稍消停了些。

对面席上,程殊已开始讲起了经。

他的嗓音温柔清润,如风过松林,春水拂柳,即便提声顿挫,震在人耳中,也泛着清雅的回响。纵使萧宝钦眼皮半睁半闭,听得心不在焉,他面上也未露半分愠色。

程殊授课时,好像一直都是这样,一如幼时,她与他在书房中度过的无数个午后。

他也曾是她的先生啊。

那时他教她经史,每日都要铺开一张白宣,提笔写一句,便细细教她一遍,语声温柔亲昵,如讲睡前故事一般。有时她偷懒走神,答得驴唇不对马嘴,他也不拆穿,只无奈一笑,悬腕复写一遍,直至一纸写满,满案墨香氤氲……

萧离回过神,指甲骤然刺入掌心,猛灌了口姜茶,被烫得舌尖发疼。

她呸了声,暗道晦气,扔下杯子,支颐百无聊赖,略略听了几句。

与时下高门崇尚黄老之道、成日清谈玄理不同,程殊偏好儒法经史,此时便在讲《左传》。正讲到「晋公子重耳之亡」这篇。

萧离潦草听了几句,便翻了个白眼。

这篇大意说的是晋文公重耳幼年流离诸国,忍辱负重,历经磨难才回到晋国,终成一代霸主。

要她说,每到一地就娶一堆老婆也算流离,旁人不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便算忍辱,那这世上的流离与侮辱,未免也太轻贱了。

程殊正问道:“齐姜醉而遣重耳,言‘怀与安,实败名’,陛下可解其中之意?”

萧宝钦一早便在神游天外,冷不防被点了名,额角登时沁出一层细汗。慌乱之下,竟病急乱投医地望向萧离,慌张道:“阿姊……宝儿实在不懂,您替我说说罢?”

萧离不答,反是抬眸悠悠扫过座中一群伴读。这群小子年纪都不大,一个个见了她不是左顾右盼,便是心虚低头,竟是抓不到半个会的。

给小皇帝身侧安了这样一堆绣花枕头,王筠那老树皮精也没安什么好心。

她噙着捧凉凉的笑,转头望向程殊,不阴不阳道:“这句话讲得是公子重耳流亡至齐、贪于声色安逸之时,他妻子齐姜看出他志气渐消,便灌醉了他,将他赶出了齐国,以图复国。宝儿,程令君是在跟你说,建邺虽安逸,偏居一隅终非长久计,当广筹军资,秣兵历马,早日兵指洛阳,收复失地呢。”

“竟是如此,阿姊真是厉害!”萧宝钦拍掌不停,没听出半点话音,一脸天真赞道:“难怪阿姊前年归朝受封时,众卿觉得‘梨’字小名轻贱,想替阿姊改为‘璃’字,阿姊却说‘彩云易散琉璃脆’,不如换成离字,言离国万里,日夜不敢忘忧。如今听来,阿姊与程令君之见,竟是不谋而合呢!”

见了鬼的不谋而合。

整兵备战,自是大计,只是不知这经程殊之手操练出来的大军,兵锋所向,究竟是洛阳,还是建邺了。

萧离冷笑,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,一早便纠缠不休的头疼又起,随口敷衍了几句,便欲告辞回府。

谁知她刚一起身,足下便似失了实处,眼前蓦得一黑,整个人骤然栽倒下去。

-

萧离自朦胧间睁开眼,两侧太阳穴针扎火燎一般,疼得几不能起身。她似正躺在侧殿静室内,但听帘外太医令那老鸦般枯嘠的嗓音断续传来——

“殿下的脉象迟沉细弱,似是寒邪入络,日久成痼,亦或是当年远嫁北朔时,曾受过什么蛮毒暗伤……请恕老夫才疏学浅,一时竟难以确诊其源。”

“此症宜以静养为主,极忌情志波动。此次殿下骤然昏厥,许是近日心绪不宁,情动神伤所致……”

萧离耷拉着眼皮,听那老太医又絮絮叨叨地掉起了书袋,将“早睡早起,饮食清淡,不可耽溺声色”说得连篇累牍,玄辞百出。她动弹不得,只得靠着玉枕,与墙上那幅鬼画符似的飞白书干瞪眼,无声轻嗤了一下。

外间程殊也不知怎么觉察出她醒了,掀帘匆匆而至。

他这人素来古板循礼,此时偏又不守那些男女忌讳了。掀袍径自坐在软榻边,手背抵上她额前,一贯从容的声线也显出几分急切:“殿下,您在北朔可曾受过什么伤?”

萧离拂开他的手,咬牙撑着沉重的身躯半坐起来,报以粲然一笑:“受过的伤那可太多了,不知先生想听哪一桩?”

程殊蹙了眉,语气中隐有严厉:“皎皎,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。”

闻听久违的称谓,萧离眉心狠狠一跳,目光如薄刃,缓缓剐过他清雅温润的眉眼。即使板着脸,程殊的眼角仍微微上挑,春风细雨,溶溶月色,脉脉低迟不得语。

一别经年,岁月仿佛格外留情,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风霜摧折的痕迹。

而她,却已绝然不同了。

萧离歪了歪头,好整以暇道:“程令君,本宫方才不过客气客气,您还真当自己是我先生了?”

在她玩味的目光里,程殊的面色一点点晦暗下来。

良久,他偏头移开目光,深吸一口气,闭目冷硬道:“殿下凤体欠安,宜在府中静养。近些日子,便不要出席朝会了。”

萧离眸中闪过零星错愕,抬手便捞起身后玉枕,狠狠掷向他:“程殊,你这是要软禁我?”

程殊已然起身恭立,侧身云淡风轻地避过袭击,抬手一揖道:“不敢,只是今日殿下当堂昏厥,实在令人忧心。殿下若执意缄口,臣唯有依照最稳妥之策,请殿下暂于府中静养,免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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